针对软件即服务（SaaS）企业的“末日论”假设了一个毫无摩擦的世界。而现实世界却截然不同。

“软件正在吞噬世界”，风险投资家兼企业家马克·安德森在2011年曾如此宣称。随后的15年证明了他的远见卓识。2026年2月，Citrini Research在Substack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引发轰动，并导致SaaS（软件即服务）企业遭遇市场抛售，短短几天内蒸发了近1万亿美元的市值。Citrini的核心论点是什么？一场自相残杀的最后盛宴——人工智能将吞噬那个曾“吞噬世界”的软件行业。

这一论点很简单：如果任何人都能通过提示大型语言模型（LLM），在短短一个下午内“即兴编写”出定制的企业资源规划（ERP）或客户关系管理（CRM）系统，那么价值数十亿美元的SaaS行业将一夜之间沦为恐龙。这种想法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极具说服力，使Citrini及其文章作者詹姆斯·范·吉伦（James van Geelen）备受瞩目，但从根本上说它过于天真，因为它假设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。

企业为何不会将所有系统都自主开发

Anthropic的Claude等AI工具在即时原型设计方面表现惊人。但正如任何软件工程师所知，编写代码仅占工作的10%；而维护、扩展以及针对边界情况进行调试，则占了其余90%。

软件不仅仅是一堆静态的逻辑；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。具备生产级别的软件需要可审计性、全天候的可靠性、API（应用程序编程接口）的稳定性以及安全合规性，且必须同时满足这些要求并具备大规模运行能力。这些都不是本质上属于随机系统的LLM所能复制的。

“AI将吞噬SaaS”的逻辑自然会让人得出结论：所有企业都将自建全部软件——因为如今借助AI，他们确实做到了。但他们真的能做到吗？他们真的会这么做吗？我敢打赌他们不会，原因有二。

首先，企业购买企业级软件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转移风险。当一家《财富》500强企业使用SaaS供应商提供的专业网络安全或人力资源软件时，他们购买的不仅仅是代码；他们购买的是对安全框架的合规性、GDPR（《通用数据保护条例》）的赔偿责任以及ISO（国际标准化组织）认证。如果企业使用Claude或谷歌的Gemini等通用工具自行构建系统，一旦（或当）出现数据泄露等故障时，会发生什么？届时既无供应商可诉，亦无平台可责，更无安全补丁可购。

另一个原因与规模和互操作性有关。第三方供应商将高水平的安全与合规成本分摊给成千上万的客户。若单个企业试图在内部复制这种模式，会发现AI带来的“效率”很快就被自我认证和责任保险的巨额开销所吞噬。

如果所有企业都选择内部构建所有系统，我们将重回软件碎片化、互操作性受限的世界。还记得那些遗留系统吗？企业最终将面临一堆孤立的、由AI编写的、无人能懂的代码。

机遇与挑战

如果内部开发软件的趋势真的兴起，每家公司都开始创建自己的定制化AI系统，那么审计这些系统的复杂度将呈指数级增长。届时，审计师将成为地球上最紧缺、最抢手的职业。如果范·盖伦真的相信自己所言，他或许可以考虑将审计作为一项新职业，以此对冲他所设想的“末日”风险。谁知道呢，审计行业或许正是解决人工智能取代就业问题的答案。

综上所述，我们不应忘记，人工智能是一项通用技术，而软件公司则是专业领域中的专家。很难说通才在现代社会中能够取代所有专家，而这恰恰是Citrini设想的情景所主张的核心观点。

人人都能买一把铲子，但并非人人都会亲自铲雪。

更重要的是，“AI吞噬一切”的论调假设了大型语言模型（LLMs）能够获取全世界的智慧。事实并非如此。除了各公司的专有数据外，还有付费墙的屏障，它将最有价值的数据——即专业级决策所需的高度结构化、组织化且可预测的信息——牢牢锁在LexisNexis、汤森路透、尼尔森等公司的护城河之后。

若无法获取这些信息，通用模型便无法产生深刻洞见；它们很可能只是在循环利用公开领域已有的数据。事实上，掌握最终话语权的是数据所有者，而非模型所有者。

AI将对SaaS产生何种影响？

SaaS不会被AI吞噬，但会受到AI的剧烈冲击。例如，Block在2月裁员近半，削减了4000多个岗位。而在3月，作为受市场抛售冲击最严重的SaaS公司之一，Atlassian裁减了10%的员工。

那种以用户为单位定价、并以推出无人问津的新功能为由每年涨价5%的舒适惯例已不复存在。企业将需要更加明辨是非，并能够对SaaS供应商发出可信的威胁，表示将撤回业务（至于是否付诸行动则是另一回事）。

这种威胁势必将撼动SaaS行业。那些能够提供可衡量价值的企业将生存并蓬勃发展。那些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企业将消亡，而整个行业将变得更加精简和强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