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背景:日前,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办公室召集12家大型科研院所负责人举行座谈会,听取他们对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的意见和建议。
科技部秘书长石定环主持会议。他说,正在制定的国家科技发展规划,期限为2006—2020年,目的是明确一些重大科技发展任务,做好全面布局,为今后近20年的发展打下一个比较坚实的基础。在座的都是各个行业技术研究的“国家队”,虽然都已转制成企业或进入企业,但依然是承担国家重大任务的骨干队伍。今天召开这个座谈会,想集中听听大家对于中长期规划目前正在做的工作,还有些什么意见和建议,内容可以宽泛些,不必太局限在具体的题目上,改革的问题,发展的问题,都可以畅所欲言。
“硬件引进方面,我们把国际上最先进的东
西都快买遍了”———
①不创新绝对没出路
煤炭科学研究总院副院长刘修源:按规划,到2020年我国煤炭供给量最高将达到29亿吨。能不能供给到这个程度,谁的心里都没数。为什么?因为现在我们的资源量勘探程度非常低,讲储量时,并没把地质状况弄清楚。开采的时候,80%—90%的煤层被地质断层切得七零八落,这对技术提出了相当高的要求。
现在我们每年生产的17亿吨煤炭,50%来自国有重点煤矿,20%来自国有地方煤炭,30%来自乡镇煤矿。乡镇煤矿生产技术最原始、损害环境最大,不过小煤窑的技术改造并不容易,首先是缺少好的办法,其次是即使有了也用不起。现在我们机械化、自动化程度和安全系数比较高,可以跟国际水平媲美的,也就是占总产量约30%的国有大中型煤矿。怎样提高整个煤炭行业的整体技术水平,是个挑战。
钢铁研究总院院长干勇:不只是煤炭,钢铁要从2001年的2.3亿吨产量增长到2020年的4亿吨,也是很难的。在中长期科技规划中,我想对于钢材应该首先制定几个共性技术,第一个必须是新材料,新一代的材料,强度等各种指标提上去,可以节约20%—40%的钢材,减少钢材的消耗量;然后是采取新流程,用最紧凑的工艺流程来减少资源的消耗。
靠引进现在已经很困难了。在钢铁行业,不夸张地说,我们把国际上最先进的硬件都买遍了,而且买得特别多。我们到德国去考察,德国人说你用不着到我这儿看了,最先进的装备、最先进的流程都在中国,美国最好的钢厂也赶不上中国的宝钢、武钢。我们再往前走,只有创新。
问题是创新目标提出来以后,怎么来实施、来完成这个任务?组织什么样的队伍?哪几支团队来做?怎么组成?怎么布局?规划中都应该有一个统一的安排。
“纺织行业国外有的品种我们都在做,但是没有一个真正能做到工业化的水平”———
②技术投入别像撒芝麻
机械科学研究院院长李新亚:从制造业的情况看,我想行业共性技术的研究分为纵和横两方面。横的方面是传统产业和传统技术,基本是同质竞争,主要是比谁的成本更低、资源消耗更少;纵的方面是高技术竞争,属异质竞争,主要比谁的性能更好、功能更全。这两方面在规划中要充分兼顾。
院所虽然转制了,但国家还是要把有实力的大院大所组织起来,把队伍持续稳定在一个方向上。同时应该建立一个稳定的投资体系,最好是成立一个行业共性技术研究基金,像自然科学基金那样运作,带动企业走新型工业化的道路。
中国纺织科学研究院副院长赵庆章:组织行业共性关键技术的研究,投入的力度一定要够。我们过去搞一些研究,虽然投了几百万、上千万元,但是实际上要真正做成一个项目的话,很可能要几个亿。这一类东西要集中。我特别赞成有所为,有所不为,不能撒芝麻。我们纺织行业,实际上国外有的品种我们都在做,但是没有一个真正能做到工业化的水平。在中长期规划里面,应该突出重点,首先突破一两个,而不是像撒芝麻一样,平均用力来做。
中国农业机械化科学研究院副院长李树君:一般认为农业装备的技术含量很低,实际上农业装备本身,比如说收割机,比汽车要复杂不知道多少倍。因为汽车就是具有一个行走的功能,追求舒适性和高速性,但对收割机来说,行走功能、转向功能、动力输出,还要加上割送,技术要求很高。国家建一个汽车厂可能投资几百亿元,但粮食收割机厂最多投资几千万元,这种投资还是不平衡。
企业加大投入,国家适度支持,目的是———
③让创新体系快“生根”
北京化工研究院院长杨元一:说到投入,我们进入中国石化集团5年来,平均每年的科研项目费,不算基建投资,大概是5000万元左右,这是集团给的。科技部每年大概还有1000万元左右。现在大家总是说你们进入中石化好啊,有科研经费了。我觉得进入中石化的意义远不止于此,最大的意义在于我们有了一个成果转化的战场,和一个创新需求的来源。
企业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投入?关键还是有产出。我们现在的投入产出比,基本上达到了1比8。炼油的投入产出比更大,因为它同类的装置多,一个技术出来以后,二三十套装置同时都可以用,所以它有投入的积极性。
国家不是市场主体,想把市场经济当中的产业技术创新都抓起来,既没有这个能力,也没有这个积极性。只有在企业里面发展创新体系和成果转化体系。企业本身在效益的驱动下会通过科技进步来完成它的历史使命。
我们进入中石化以后,每年专利的授权数比以前要多两到三倍;国家级的科技成果,以前我们大概三五年才有1项,现在平均每年1—2项。这说明我们的开发能力和成果转化能力比以前强多了。
说到这里,应该感谢科技部对我们的支持,不只是项目上的投入,政策支持更厉害。这两年,我们因为政策优惠省减免的税收不下5000万元。通过这几年的扶持,等我们的资本原始积累完成了,自己就有能力来投入、来发展了,到时候你不叫我做技术开发,我自己也要做,因为技术创新体系有“根”了,自然就要发芽抽条。
行业要发展,企业又不能不吃饭。光靠企业的力量搞行业共性技术———
④企业难以承受之重
中国农业机械化科学研究院副院长李树君:农机行业的情况跟中石化、中石油的行业特点不完全一样。中石化基本是行业垄断,一个公司的技术需求和供应,可以说就代表了整个行业。农机装备呢,有十四大门类,3000多种产品,覆盖面很广。我们农机工业行业协会有5000家会员,每年的工业总产值大约是1000亿元,只相当于美国一家大型农机公司的2/3。
建筑材料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马眷荣:建材行业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,现在不算县级企业,就已经有6万多家,最大规模的年产值也就100多亿元。别看这个行业对整个GDP的贡献率只有3%多一点,它的污染和对资源的消耗却是非常大的。可是要在这样分散的产业规模上搞行业共性技术研究,难度极大。在中长期规划里头,一定要好好研究这个问题。
电信科技研究院院长周寰:开发行业共性技术,我们最主动、积极。原来我在邮电部做科技司长,一年的科研经费有10亿元。我们搞第三代移动通信的TD-SCDMA,是中国百年电信史上第一个国际标准,既能保障国家的通信安全,也很有市场前景。可电信分拆之后,制造商和运营商分开了,我们也转制成企业,首要的是解决吃饭问题。
结果TD-SCDMA标准做到现在,七找八找只找到1亿元经费。我们只好拿短期商业贷款来做长期投资。最后一评估,国资委189个企业里面,我们是最差的,光是银行借贷就有近30亿元。逼得没办法,我只好说气话,我说我把这项技术卖了,马上就能收回25个亿,189个企业里面我马上效益第一。可我能干这事吗?
规划的重要任务之一,是区分国家、行业和企业行为,对症下药———
⑤共性技术研究的队伍不能散
冶金自动化研究设计院院长周康:电信的问题很典型。拿我们来说,有时候为了给卫星、飞船每年做几块玻璃,相当大的投资和设备在那里折旧。转制为企业后,做这种没效益的事不能说符合市场规律。国家和企业考虑的问题很多时候不在一个层面,既然现在是做国家中长期科技规划,就应该侧重于国家需求,弥补企业考虑不到的地方,尽可能找出两全之策。
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副院长熊柏青:企业是经济动物。去年镍涨价,金川有色金属公司首先想到的就是扩产,至于保护战略资源、提高技术含量什么的全都放在一边了。
说这些不是要责备谁,每个实体有它自身的价值标准和动力。我想中长期规划最重要的任务之一,就是要把层次搞清楚,哪些应该是国家行为,哪些应该是行业行为,哪些应该是企业行为,然后相对应地找出符合各自特点的管理方式和解决办法,这才是从源头上考虑问题。
我们这些大院大所向上、向下兼容的能力还可以,比较能够兼顾国家、行业和企业的要求。单纯让我们去搞企业行为、去挣钱,并不一定是我们最擅长的,同时国家也不缺这点钱。把它们的主力稳定在研究行业共性技术上,也许能发挥更大的效用。
中国纺织科学研究院副院长赵庆章:我非常赞同刚才几位院长的说法,要充分利用院所的优势。我们院从纺织机械开始,搞聚合物,搞纺丝,一直到自动化、信息情报,有一个非常好的共性技术研究平台,但是现在因为有的项目不可能有效益,慢慢在萎缩,而在整个研究过程当中,它又是不可缺少的。长期这样下去,我们很可能将失去过去专业比较齐全的优势。
中国铁道科学研究院院长陈国芳:铁路行业从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和电气化,花了30年的时间。虽然艰难,但我们主要靠自己的力量实现了。由蒸汽机车7%的热效率,提高到今天35%的能源利用率,是一个巨大的进步,否则我们每年要多消耗2500万吨煤。由此看来,行业共性技术研究的队伍不能散。